（1）
天空刚刚露出鱼肚白。青蓝色的天幕上，几点繁星，半弯新月。房屋，树木，矮墙，草垛，都还以剪影的姿态静立着。
偶尔传来一声两声的狗吠，蛙鸣。
空气清冷。

红砖，蓝瓦，漂亮的房屋，拾掇的干干净净的院落。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梨树，树干一人高的地方还贴着个四字楹联：年年有余。风使得“年年”两字脱离了树干软软地垂下来，在清冷的空气中轻轻晃动，发出唰啦唰啦的声音。
春节刚过。

炕上，女人翻了个身，叹口气，她睁着双眼，看着窗上树影婆娑。
男人也相继翻了个身，背对着女人。
他爸，你醒啦？女人小心翼翼地问。
根本就没睡着！男人没好气的回答。
许久，男人说，都是你养的好闺女！
他爸，现在不是谁埋怨谁的时候，你说，明天……怎么跟王家人交待？
男人换了个姿势平躺着，他望着房顶，声音轻飘飘的，有些木然。我想了一夜，只有一个办法。
啥？女人立即翻身面向他，像发现了救命稻草似的。
让莲顶她姐去吧……
啥？他爸，你疯了？！莲才多大？女人一下子从炕上坐了起来。
那你说咋办？难不成真的让王家人明天把房子给拆了？！男人也坐了起来，直视着女人。
女人哭了起来。
哭哭哭！哭有什么用？！梅今天这个样子，全都是因为你，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有什么脸哭？！
女人止住了哭泣，用被子擦脸上的泪痕。
天已经放亮，外面有了声音，冬子起来扫院子了。

冬子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到这种地步。当初，梅走的时候，他是知道的，他支持梅的做法，谁愿意看着自己如花似玉的妹妹嫁给一个瘸子呢？年龄还那么大！他当时根本没顾得上想事情接下来会怎么发展，他只想着别让梅嫁给王瘸子就行了。他没想到，王家人的态度会这么强硬，事到如今，可怎么办呢？

冬子妈起来了，眼睛红肿，头发散乱。儿子已经长大，都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了，有什么事，还是和儿子商量一下吧。
把冬子爸的想法说给他听，冬子一听就急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冬子妈哭了，冬子，那你说怎么办啊？拆房子吗？且不说房子拆了你还能不能娶上个女人，就说眼前的，拆了我们一家人住哪儿呀？
妈，哪怕我打一辈子光棍，我也不能让莲嫁给那个瘸子！再说了，莲才多大？你不知道她学习有多努力？她这次摸底考试考了……
冬子，妈知道，妈知道，可是……可是……
拆吧，让他们来拆吧！
冬子，现在不是赌气说话的时候，你要面对现实，你不是三岁两岁的娃娃了。
不行，反正就是不行！我不同意！冬子拉了一架子车麦草闷头去电磨坊了。他王家怎么了？欠他钱？欠他钱我还他，我能挣来！冬子的脚步越来越快。

冬子妈来到莲的屋。莲早已经起来，她正在看书。高中三年级的女生，十八岁的花样年华，身段，眉眼，都像一朵刚刚开放的小花一样，还带着清晨新鲜的露珠。
妈，有事吗？
啊，没，也没啥事，哦，对了，莲，妈是想和你说点事。女人有点不自然。莲，你姐再没和你联系吗？
没有啊，妈。
你姐那个死女子，她倒是跑的轻松，把这个烂摊子给咱们一扔！她根本没有想过我们可怎么办！没良心，一点没良心！说到痛处，女人恨的牙根痒痒。
妈，你也别怪姐。虽说姐在家呆着没什么事干，可你们也没必要让她这么早嫁人吧？就是嫁人，也该找个好点的人家，姐不缺胳膊不少腿的，凭什么要嫁个瘸子啊？你和我爸为我姐考虑过吗？
莲，自从你爸出车祸以后，身子骨你也是看见了的，根本就干不了重活了，咱们家大事小情还不全是你哥一个人的？你哥也一天天大了，老实的像个木头桩子。以咱家的条件，人家谁家的姑娘肯嫁给你哥？妈和你爸还不是想着，王家条件好点，用他们给你姐的彩礼钱把这院砖瓦房盖起来，好给你哥说个媳妇啥的……
莲无语，她懂的，她什么都懂的，她还在上学，她还要花家里的钱，她能说什么呢？只有陪着妈妈共同落泪。
妈妈拉着莲的手，一遍遍地抚摸。莲，你是妈的女儿，你是最懂妈的心了，是不是？你和你哥还有你姐，都是妈的心头肉，我谁也不想让受苦，可有时候实在是没的办法啊……
莲一遍遍为妈妈擦眼泪，她看到了妈妈脸上沟壑一样的皱纹，莲心酸。
妈妈抓住莲的手，莲，今天，王家就要来人要最后的回话了，要么，见你姐，要么，拆房子。莲，你说，怎么办？可怎么办啊？莲，我看，只有拆房子了，只有拆房子了啊……妈妈终于失声痛哭。
莲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她说不出，也不想说出。她收拾着书本，擦去上面的泪水。
莲，你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咱们一家人无家可归的，是吧？
莲不说话，手将书本抓的紧紧的，生怕一松手就飞了似的。
莲，你想过没有，就是你姐今天回来了，嫁到王家去了，她能不能过的好呢？莲，妈就是样子啊，当年，我也是不愿意你爸这门亲事的，我也跑过，可最后还是嫁给了你爸，但又怎么样呢？我一辈子都被你爸瞧不起，非打即骂。你姐是跑掉了，她就是被抓了回来，我也不希望她走我的老路啊！
莲，你姐也不知死到哪儿去了，也不知啥时候回来，谁知道还回不回来呢，要不，要不……莲，你就顶你姐嫁了吧……女人似乎是拼尽了积攒一生的气力，当她终于说出这句话是，却已是肝肠寸断……
莲早已是一个泪人了，她抓住女人的手使劲地摇着，恐惧地摇着，无助地摇着，妈妈，我求你，我求求你和爸爸，别让我嫁人好不好，妈妈，我求你了，妈妈……你已经把姐姐给逼走了，你不会再想着把我也给逼走吧？
莲，我的莲，女人摸着莲脸上决堤的泪水，自己也是泪如雨下。莲，妈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但凡有一丁点的办法，我都不会走这一步路的，莲，你懂吗？
妈，我求您了，妈，我求求您，您去好好和爸爸说说，咱们再重新想办法，妈，我不上学了，我去挣钱，妈，我真的不上学了，我去挣钱，我能还上他们家的钱！
女人像和自己有仇似的，她用双手狠狠地揉搓去脸上的泪痕，深深地吸口气，莲，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背过身，泪如泉涌。想想，那可是她含苞欲放的女儿啊！
女人正和莲哭做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