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家有一把大刀，我小时候就见过。宽宽的刀体，满身的锈粉。我们几个小孩在一起玩的时候，我会经常问这把刀的事，表哥说是外公当年杀小鬼子的，我一直不相信，那锈蚀的刀刃甚至连一张纸都割不破。
时间应经过去十年了，我也一直没有再理会那把刀的故事。
这天中午，舅妈让我过去她家吃饭。本来手头还有没有做完的事，但是心情烦着呢，也就大大咧咧地去了。
吃饱喝足后，闲着没事干。冬日的阳光显得又是那么温暖。我突发奇想，上阳台晒太阳去。
下午2点多钟，正是最温暖的时刻了，微风追着阳光在四处跳动，我的眼睛眯着缝也跟着四处转悠。就在打呵欠的瞬间，我突然发现墙角的空地上有一大块锈铁，走近一看。嘿！这不就是我小时候经常问起的那把刀吗？外形没啥改变，不过又多添了厚厚的锈蚀层而已。
“这刀还在啊？”我回过头对正在收拾碗筷的舅妈问道。
“啥刀啊？”舅妈有些懵了。我用手指了指墙角的地方，“就是小时候我经常问起的那把外公的刀啊。”
“哦，那把锈刀啊，早就想扔了，是杀过人的，放家里不吉利。你外公当年非要留着不可，你的几个大舅都不肯往家里放，就你舅傻，为着哄老头子高兴，硬是把刀放家里了，为这事，我都吵过几回了。你舅偏说什么刀是老头子的遗物，是有故事的，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啊，我就盼着全家人健健康康的，这有血光的东西早扔早好。你舅死活不肯啊，最后只好妥协了，只放阳台，永远不拿进家里来。唉，从这以后啊，我这心才安了下来，要我说啊，扔了那才是最好的办法。早扔……”舅妈一口气说了一大溜子话，正要接着说下去，却突然停住了。
我一瞧，哎呀！说曹操曹操到。舅伯就在舅妈背后端着茶杯喝茶呢。舅妈赔了个笑脸就进厨房洗碗去了。舅伯的脸色有些铁青，我也有点怕了，正要进表哥房玩电脑去。舅伯却一声不响地在沙发上坐下了，脸色又突然变得很和善。
“来，过来坐着聊会。你也算是半个文人了。”舅伯在单位也是个舞文弄墨的老手，每次和他聊天，都很带劲。只是这次却显得气氛有那么点严肃，我不由有些忐忑起来。
“这刀可不是寻常物啊，它是有故事的，你愿意听我讲吗？”舅伯略显神秘。
“愿意，我愿意，我打小就对它好奇呢，表哥说这刀是杀过鬼子的，对吧？”我显得有些兴奋。
“他知道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就没好好听我讲过。”舅伯有些生气。我赶忙催舅伯讲故事，生怕他的情绪扩大化了。
“这刀其实不是你外公的。你外公当年抗日的时候，年纪轻着呢，在部队也就算是炊事班的伙食员，除了摸过菜刀，杀人的枪啊，刀啊什么的，那是碰都没碰过。偏赶上一次恶战，那次啊，整个村子都被鬼子围了。你外公这边才一百来号人，鬼子却接近五百多人啊。没办法，炊事班的一群伙夫大概五六号人就全部上了战场了，你知道使得啥武器不？”舅伯讲得很有味道。
我摇摇头。“全部武器就是锅碗瓢盆，最厉害的就是几把菜刀了，只是你外公用不上，只能拿了个盆既做防护又可以打人。话说回来，鬼子的枪炮密集啊，拿个盆顶个啥用啊，你外公又没见过那场面，只一会就吓得用盆罩着头找了个草堆躲了起来。”舅伯似乎要笑出声来，但立马又显得严肃了。
“是谁也怕啊，况且没有武器，但你别以为你外公就真是懦夫一个啊。躲在草堆的时候，你外公的眼一直是睁着的。后来他告诉我，当时他就是四处看看有没有受伤的战友，有的话，就尽可能地拖回来藏在草堆下。大概在拖回来两个奄奄一息的战友后，你外公就没地儿藏了，就抱了盆想要到一处民居的养马槽去躲躲。刚跳进去，就被一个壮汉捂住了嘴，原来这壮汉是本村的打铁匠，正带着五六个本村的老弱躲在这儿呢。壮汉见抓了八路军同志很是不好意思，憨厚的表情显得拘谨些了。但马上就冷静下来了，把手中的一把黑乎乎的大刀放在了胸前。你外公刚开始的确吓得半死，但马上明白了事情原委。就和那壮汉一起保护村民。你外公说初时闹得厉害，处处枪响，还有无数发炮弹在屋顶和庭院爆炸。震得耳朵都聋了，好在马槽是用石头砌的，还算结实。只是掉了几块不大的石头。”舅伯喝了口茶，缓缓说道：“要是再多躲会，唉，事情就不会是那样了。”
“在一番闹腾后，四处都安静了，你外公和壮汉又等了有半个钟头，也没听见啥动静，就以为鬼子都走了。哪晓得壮汉刚出去探看虚实就和一个鬼子迎头撞上了，说时迟，那时快，壮汉抡起刀就朝鬼子头上砍去了，鬼子的刺刀也早已刺入了壮汉的肚子，只听见两声痛苦的叫声，一声是鬼子的，一声是壮汉的。你外公焦急地等了足有半个钟头，听着没动静了，这才大着胆子探着头走了出来，只见地上两大摊血，鬼子和壮汉双双躺在血泊中，鬼子的头竟被削去了半个，一片血肉模糊。壮汉还有点气，颤着手把刀拖到了你外公手里，只说了五个字：“保护好乡亲。”就永远地闭上了眼。说来也怪，就来了这么一个鬼子。一直到大部队过来，你外公都没有松开过握刀的手。后来，清理战场才知道活下的人就剩你外公和那几个乡亲了。你外公保护了乡亲，评了奖。那壮汉也被追赠了‘革命烈士’的称号。唉，你外公一直心里头不安啊，他常说要是当年勇敢一点，说不定就可以救回刚受伤的壮汉，他是在等待中失血过多而死的啊！你外公去的时候还念念不忘呢。这把刀是他唯一可以留存的了，我非常理解你外公的心情啊。”说到这，舅伯竟掉下了眼泪，胡乱擦了擦，扔下茶杯就进房了。
“舅伯，你不去单位上班啦？”我看时间也不早了，追着问了一句，舅伯也没说话，那背影有些臃肿。
“我也是怪呢？每年这两天总是说身体不好要休息几天，借故不上班，老毛病死不肯改。”舅妈骂骂咧咧地从房里走了出来。
“每年这两天。”我抬起头看了一下日历，今天是12月12日，明天就是12月13日。我念着数字，突然明白了。不觉也陷入了沉思中。
“啊，淘宝、卓越双十二大抢购喽。”表哥在房里一声惊叫把我也给吓醒了。
“你就不能省着点，别乱花钱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次双十一还没买够啊，真是的。”舅妈的声音也从房里传了出来。接着便是表哥和舅妈一个劲的争论。
我感觉烦了，踱步到了阳台，时间快接近黄昏了。太阳的红光多了几分耀眼，我扭头看了看那把锈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