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华带着儿子从澳门回来了，回到了阔别二十多年的老家兴东村。其实兴东村不是怡华的老家，但她从小住在姥姥家，这里便成了她的家，姥姥也就是她至亲的人，也是影响她一生的人。所以一回到家，她便先来到了姥姥的坟前，二十多年的泪水，就洪水般的倾泻到土坟上。尽管身体多病的母亲频频劝慰，怡华还是哭泣了近两个小时，直到嗓子哑了，没有了眼泪。她的心事或许只有姥姥知道，可姥姥在她嫁到澳门的第二年就去世了，怡华却没能回来，其中的缘故谁又能说的清楚呢。
回村的路上，母女俩好长时间没说一句话，一直走到村外的荷塘边，母亲累了要休息一会，俩人才找到一处柳荫下坐了下来。母亲用瘦弱的手握着怡华的手，望着怡华红肿的眼睛心疼的说：“华啊，你的事情妈知道了，你姥姥临走的时候都告诉我了，真是委屈了你”。怡华听着，又禁不住哭泣起来，没有泪水，在母亲怀里只是哽咽。盛夏的荷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随着风时时的从塘里过来，好似在安慰这对伤心的母女。荷塘里的荷花还是二十年前的老样子，只是塘边的柳树少了很多，夹杂着一些新栽的杨树显得不伦不类。塘里的水少了，裸露出来的岸也栽上了垂柳，已没有戏水的鸭子，穿梭的燕子也没了，感觉冷清，已不是原来的幽静。塘的西面和南面都盖起了房子，东面的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显得更苍老了。望着这棵柳树，怡华的脑海中电影般的闪过了许多往事，没有怨恨，惟能感到世事的莫测变幻，让人不堪。真是红颜多薄命吗？想到这二十多年的苍茫心路和未来不定的变数，怡华的心情忽然黯淡下来。过去的时光还能回的来吗？
怡华六岁就跟着姥姥。因为姥姥就母亲一个女儿，姥爷去世的早，母亲又嫁到了很远的村子，照顾姥姥的重任就落到了怡华身上，她是家里的长女，也理所当然。从上小学到工作，怡华一直在兴东村，也成了兴东村的村民。祖孙俩相依为命，生活倒也舒心。姥姥很疼爱怡华，舍不得花钱，也让怡华吃的好，穿的漂亮。怡华本来生的俊秀，十八岁便成了十里八疃最美的姑娘。姥姥不舍得让怡华下地干农活，高中毕业后就花钱托人在县城里给怡华找了一份不出力的工作。县城离村子十五公里，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成了怡华的代步工具。那个时候这是多少女孩子梦想的事情啊。最让怡华得意的是每到下班回家的路上，总有一群男孩子在后面护卫着，还不时有人调侃的说：喂，钥匙在鸡窝上面，回家做好饭等我啊。俨然是怡华的男人。怡华每次听着都报以微笑，心里美滋滋的。其实怡华早有了心仪的男孩子，姓李叫益东，益东比怡华大一岁，虽不是一个生产队的，但上学一直在一块。益东的父亲在县公路局工作，两个妹妹和母亲都住在农村，益东也是农村户口，父亲的农转非政策一直落实不了，益东高中毕业后也只能在县城里找了一份临时工作。益东个子高，长得白白净净，也是许多姑娘追的对象。益东与怡华交往，也就是恋爱，还得从那棵歪脖子柳树说起。
那时怡华毕业不久，刚到县城里工作。夏天的荷塘，清气怡人，可村子里的人们却很少到这里来，也许是繁重的劳作让人们无暇也无心到这里消遣。益东没考上大学，毕业后父亲在公路局下设的站所给安排了一个临时工作，没有住宿的地方，只能天天回家。益东很有才华，也有思想，闲暇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呆着。特别是夏天，荷塘成了他的大本营，那棵歪脖子柳树便成了他的巢。每天吃过晚饭，他都准时来到这里，甚至下雨天也不例外。他喜欢躺在伸向荷塘的粗树杈上，闭上眼睛聆听蝉声，蛙声，荷叶的翻动声，还通过茂密的枝叶看细碎的月光。许多优美的诗歌便滋生在这样静静的夜里。尽管没有发表，但那是他自己的心理写照和对美好的向往。有一天晚上（以后他们都清晰的记得是阴历的六月十六日），他正悠闲地的躺在树杈上凝思，忽然听到下面有异常的响动，接着是惊秫的哭泣声，一个女人的声音，他第一反应是有人寻短见，立刻从树杈上纵身跳入塘中，游向了正在挣扎的身影。他奋力的把她拖上岸，趁着月色才发现是同村的怡华，当时怡华仍然惊惧未定，还不时的因呛水而激烈的咳嗽，紧紧的抱着益东，不敢松手。柔软的身体和清幽的发香，忽然让益东不安起来，心跳也加速了，望着怡华小鸟依人的模样，情不自禁的在怡华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其实很早益东就对怡华有好感，只是没有机会也没有胆量表达，当时的农村依然需要媒妁之言。一直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怡华才回过神来，说要回家，让益东送她。回家的路上怡华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益东的胳膊，益东也愿意担承男子汉的职责。到家后姥姥简短的听了益东的汇报，一遍责怪怡华，一遍招呼益东，并迅速找来桃子让益东吃。益东不好推辞，拿起一个吃着，说时间不早了，该休息了，姥姥没有挽留，这时怡华也换好了衣服，正准备感谢顺便送一下益东，也被姥姥拦住了。
其实怡华那天晚上是想趁着月光一个人偷去洗澡的。女人到塘里洗澡是很奢侈的事情。怡华那天白头休班，在塘边转悠了很长时间，才发现这棵歪脖子树下的水最清澈，也没有荷叶遮蔽，真是理想的洗澡之处。便决定晚上来独自享受。谁知道这里的水很深，一下去便够不着池底。真亏了益东那天的及时相救，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事情过去了好长时间，怡华每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应该当面感谢一下益东，这可是救命之恩啊。终于等到了下个休息日，怡华在家设计了很多见面后感谢的场景，最后还是选定晚上，在出事的那棵歪脖子树下，与益东约见。可怎么传信呢？她想到了益东上小学的妹妹，就写了个见面的纸条让他妹妹捎给益东。谁知道问题来了，纸条竟落到了益东母亲的手里。
益东下班回家，当头就遭到了母亲严厉的训斥。责问他是不是跟怡华谈恋爱了，并警告他立即中止，说你父亲的农转非政策马上就要落实了，以后全家都要搬到城里去生活的，怡华是农村户口，以后生了孩子依然是农村户口，难道你要一辈子在农村生活吗？益东没有言语，也不争辩，任母亲一通责骂。当然，那晚的约见，只有怡华孤零零的靠在歪脖子树下，待了很长时间才回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感到自己太自作多情了，或许人家根本就没在意。也应验了姥姥那天晚上在益东走后说的一番话了，要离益东远一点，益东的母亲在村里放了风，益东只能娶城里的姑娘，村子里说媒的人就不要多嘴了。怡华摇摇头，我这是上赶着要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