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

那句话

云豆面小说2026-03-26 02:40:12
李四成坐在富水河堤坡上,远远地看着六指甲耕田,看着他那愈来愈弓的背,那越来越往前撮的倔犟的下巴,还有他那条渐渐变老的牛。这些年,李四成看见六指甲就想哭,这不,眼泪又出来了,且习惯性地掴了自己一嘴巴,然
李四成坐在富水河堤坡上,远远地看着六指甲耕田,看着他那愈来愈弓的背,那越来越往前撮的倔犟的下巴,还有他那条渐渐变老的牛。
这些年,李四成看见六指甲就想哭,这不,眼泪又出来了,且习惯性地掴了自己一嘴巴,然后叹气自语:六指甲啊六指甲,你是扎在我心里的一根刺啊!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李四成高中毕业了,是他的寡母用了最后一点财产,卖掉一颗金牙齿才供他读完高中的。读完了又怎样?还是在家呆着,农活干不了,又没后台安排干点别的工作。
就在那时,“改革”这个词象给人们注入了兴奋剂,一个个欢蹦乱跳地去开放自己,一批批大姑娘小伙子到大城市去了,不几天就传回一个与钱有关的消息,同学或玩伴急于显耀成功,才出去三两月就烫着头发,穿得体体面面,一笑一串哈哈的回来,那烟撒得潇洒,老远地嗖——飞到你面前,再把烟盒有意无意亮给你看看。
往往这种时候,李四成就象个母鸡,蹲在堤坡上生闷气,看着六指甲放牛。六指甲更穷,又只读到小学四年级,喜欢寻着李四成说话,也许六指甲认为两个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吧。可李四成压根瞧不起他,毕竟他是高中生,人又长得比他标致。六指甲似乎不明白这一点,李四成越不高兴越去亲近他,时常主动让李四成骑着他心爱的牛当战马,在河堤上冲啊冲啊乱跑一阵,跑完了还凑过笑脸去问:舒服了吧?高兴了吧?李四成笑了他就笑得更开心。
六指甲有一张烂丝网,常约李四成到富水河去网鱼,网着了,总是捡大的分给李四成,网不着就下水去摸,他不想看到李四成因失望而不开心。
这样处久了,李四成接受了六指甲,还有一种依赖感,他便时常告诫自己:这样混下去有啥出息?我要出门,我要发财,我也要穿名牌,也要挽一个粉嫩苗条的女朋友。可他一直为出门的路费操心,何况还要住宿生活费什么的,那对他来讲是一大笔钱,亲戚六眷和他一样穷,没得借,朋友呢,好象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只有六指甲,六指甲主动借给他,但只有八元钱,开玩笑。
李四成天天看着六指甲,看着他的牛,那匹牛圆滚滚的,看着看着他心生邪念,想把六指甲的牛偷走卖掉。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一个冷颤:六指甲住的是土坯草顶房,就指望这匹牛了,何况他对我那么好,再何况,犯法的事能随便做吗?
李四成自我斗争了好几天,最后想出一个词,这不叫偷,叫“暗借”,等我发了财加倍还他,就他那样一辈子有啥出息?指不定就靠我曲线救他。于是他把牛偷了。
六指甲最信任李四成,急忙找他说牛不见了,李四成装得很吃惊,帮忙找得很卖力,富水两岸,找了两天两夜,六指甲抚摸着他的牛曾经留下的蹄印,哭得鼻汁连地。李四成心里难受极了,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做出了这种事,他很想突然说:哈哈六指甲,我捉弄你呢,其实是我帮你把牛卖了,卖了个好价钱呢!但他几次把话咽回去了。六指甲单独出门找了两天,找过牛市场,找过牛贩子,回来时整个人象没魂了,怔怔地盯着李四成,口0形地久久张着,说不出话来,李四成怀疑他傻了。
几天后,李四成要走了,他拥抱六指甲,拍着他的背说:熬着吧,我会让你过好日子的。李四成在南方赚了几十万,回家在本市城区买了一套房子,开了个门面,自己当起了老板。他一直没忘六指甲,早在打工时,每次回家都要给六指甲买很多礼物,六指甲就吼他不该乱花钱,然后颠颠地去杀鸡宰鸭,买回好酒,掺和着满满的奉承话去敬李四成。李四成想,每次送他一点礼,就拗不过地吃他一顿,我走了,寡老娘一直是他照顾,到头来其实还是他在帮我。他决定给六指甲现金,给三五千再说。六指甲就撮着下巴吼:你显富啊?你嫌我穷啊?你赚钱容易吗?我不图报答什么的,看见你有今天我心里就爽,当初看准你是个能人,我就,就那么帮你呗,这不是把你帮出来了吗。
六指甲不要钱,李四成急得几次想说,你的牛是我偷了!他还是没有那勇气,憋在心里快把他憋疯了,他便几次跑到富水河边,对着河水啊——啊——地疯喊。李四成实在受不了这种折磨,某天他冲进派出所,刚说了我偷两个字,勇气嘎然而止,改口说,我的摩托车被人偷了。
李四成看着六指甲那条越走越慢的牛,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作出一个决定。几天后,李四成拉着六指甲来到本村一幢二手楼房前,门外停着一辆崭新的农用拖拉机,他对六指甲说:这房子和车子都归你,你一定要收下。六指甲什么也不说,摇头往转走,李四成赶上去,抓住他的双肩使劲摇晃:你犯贱!你存心折磨人!你到底要什么!
六指甲闪着泪光说:兄弟,我在等你一句话,我就要那句话。
李四成终于跪在六指甲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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