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者
30年前我因为在印度某神龛里偷了一粒粉色的佛珠而被带进了麦加的监狱。那个监狱很奇特,朝阳的一面没有石砌的墙胚只是由一些纵横交织的粗壮的藤缠绕在一起。但不知为何那藤坚韧无比,任何碎碗片都不能磨损它,这是
30年前我因为在印度某神龛里偷了一粒粉色的佛珠而被带进了麦加的监狱。那个监狱很奇特,朝阳的一面没有石砌的墙胚只是由一些纵横交织的粗壮的藤缠绕在一起。但不知为何那藤坚韧无比,任何碎碗片都不能磨损它,这是我用了一个昼夜将碗片在藤蔓上来回拖移才得出的结论。狱内背光的那面便是不忍孰视的,印度的潮热天气使地里的臭虫纷纷爬了上来,它们装点着我的单调的墙。有一次我就看见它们首尾相接一步一步地移动着,最后一张骇人的钟馗出现在暗灰的墙上。我怕,我在想,它们到底是天空游移的神祗还是地狱乱窜的厉鬼。久后新晴的空气显得特别清爽,我的垫在固定地域的车前草,因为我梦中的惊恐而被脚跟推到了床的那头,其实不仅仅是车前草还有车前草下那厚厚的潮润的泥垢。我感觉到背上的某个地方一阵奇痒,将手从颈部一直伸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它的周围一阵粘粘的。我的嘴边泛起了一丝得意的微笑——我的脊背将那只臭虫压成了一只拥有绝对自然表情的标本。我无意将它永远保存下来,我感到它永远也不可能成为那只孑遗的臭虫。
我站了起来抓住那些奇怪而粗壮的藤往外眺望。那个可爱的黑妇人用头顶着个硕大的陶罐,她是去东边的摩各多河汲水的。那儿的水面微波荡漾像猩猩扯开的怪脸。黑妇人看着游来的青鱼微笑,好像它给她带来了孟加拉玫瑰。我想走上前去热烈地吻她,因为我爱她。
我的充满激情的心因她的离开而沮丧不已,我不愿再去感受漫烂的阳光。我的屋内明与暗有严格的界线,那界限恰与我的地铺最前缘吻合。我坐了下来,回想着黑妇人浓眉下净如明水的眼。
室内有风!我居然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那些在明暗交错里看得明晰的灰尘在舞动,它们一趟一趟往下掉。它们轻便的身躯为何甘于沉沦?我不懂。
唐古拉山的雪莲的泪光,美国东部旷野紫色栀子花的笑靥,英国康桥铃兰的优雅以及那美丽的脸一齐出现在我的眼前,它们汇集,挤压,融合成一块纯色的云,不断地在空中上上下下。我抬起我的满沾着油腻,血迹,潮泥的头向它伸去,就在我抓住它的一瞬它以我无法想象的速度变得苍黄,黯淡,最后成了一块黑色的坚硬的碳头。我失惊地跌落了它,摔落在地的刹那它走向幻灭,我也似乎清楚了什么。我向世界表示了我的聪颖。
没有想到那些斑驳的藤竟在一日的晴光里勃发了生机。我能够清楚的看到它的鼓胀的节处一吞一吐地涌动着,在做着生命里最新的也是最后的挣扎。我深信它像昙花一样花开花败一瞬间,我也深信它不像昙化像朝菌(《逍遥游》)——永世不再复生。
这些都使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很多年前,她在洁白的百合丛中生下了我,而她生我时候的痛吟将遍山的百合泣成了血色。我在那群百合里成长,依偎在她们的怀中像是倚在母亲温柔洁白柔软的胸间。我无忧虑地过了很多日子,并且长成了现在英俊的我。我知道,我要帮助那受苦的藤。为了我的母亲和那满山泣血的百合,但当自由就站在芜杂的藤蔓之外看着我时,我又无论如何也对自由说再见。
我知道神龛下那粒粉色的佛珠代表着什么,它代表忤逆纯洁的百合和斑驳的藤的万人敬仰的神祗,它使人们无理由地皈依并驯顺于它。我不屑!我偷了它。
我似乎应该这样认为,我在不自然间已充当了万物保护者的角色,我是为了大自然永世的呗音才留在芜杂的藤墙后面的。用手触抚着它粗壮的藤蔓,我知道它已由剧烈地震颤变成了微微地抖动,但是芽苞始终只露一个尖顶在外面。它的下肢已经由于酸软形成了像甘蓝一样的鼓胀的瘤,而且它还在继续地扩大正一点一点地吞没射入屋内的昏黄的辉光。
当黄昏星临照着这个地方,我不忍再看它,只感到它仅仅剩下了一丝微弱的呼吸,我不知道如何去帮它,惶恐的蹲在了墙角,无休无止得想象着它的痛苦。一声巨响震到了我,它断成了万条在空中飞舞——我没有自然了!我没有帮到它,我失去了它。我的自由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将在墨暗的山林里唱一世的哀歌。
事实上却也如此,如今我仍守候在墨暗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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