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索枯肠、苦思冥想地要做一份兼职，以弥补我入不敷出的微薄工资。孩子交了两万元的借读费，巨大的家庭生活压力使我心急若焚、饥不择食了。
“山西工艺美术总代理（晋城站）招收员工，有无学历技术均可，日收入五十——一百二十元，可拿回家中代加工，有意者请与太行南路金辇酒店对侧计算机学校院内二楼联系。”这个工作比较适合于我，每月十天的休息时间，赚个五六百元补贴家用，岂不善哉。毕竟，我不能随便辞了现有的缴纳三金的这份工作，盲目的投入到一个新工作中，何况，我在这个单位已经呆了二十多年了。
在秋阳高照的温热中，我轻快地骑单车来到了指定的地点应聘。这个院里杂七杂八地停放着十几台变压器，有一位小伙子正在给器身喷着漆，院里便弥漫着一股油漆的怪味。前面的几间房子里可能办着计算机培训班，有标识牌为证。经过打问，后面的二楼上就是这个山西工艺美术晋城总代理租的办公室招聘间了。在楼道里，我遇见了一个男人，问他：“工艺加工的人就在这儿吗？”
“在这里，进来看看。”这个瘦削的男人盼星星盼月亮一样把我让进了办公室。这间房子布置的很简单，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面堆积着一沓泡沫底板和有浅紫条纹的纤维板，没有固定电话。桌后的窗台上有四五把钢板尺，两把美工刀和七八瓶粘贴用的胶水万能胶之类的器材。墙上挂着十几个内镶挂件的相框，大概就是他们的成品吧。
“怎样加工和计费呢？”我开门见山地问道，不想耽误时间。
“你做还是家里人做？”那瘦子鹰隼一般的眼睛在我身上扫了几扫，要看出我是否病急乱投医来着，还是要判断我适合不适合做此工作呢？
“我不做，妻子下岗了，想叫她做。”我留有退路地回答。
“先交二百元钱，签一份合同。我教给你怎么做，然后每个成品十元钱回收。一次给你十个，可带回家加工，只按七个成品计算，有三个可以允许做坏。我们的相框要发往郑州，然后出口到意大利呢！交钱吧。”他介绍了一下情况，弹出一支烟点上，有点狼看羔羊逃往狼群布下的猎场的感觉，悠然地请君入瓮地说道。
“这儿怎么不见人来报名呢？你们在这儿多长时间了？”我拿不定主意了，有点疑惑地问道。
“怎么说话呢？我们在这儿半年多了，你可以考虑一下，经常来考察考察，别被人骗了。”他吐了一口烟说道，仿佛要把心中的郁闷和不快都吐出来，然后望着墙上挂着的精美样品消遣起来。那相框中仿国宝的挂件闪现着深沉雅致的光，望着下面有游戏心境的两个后人们，似乎流露出无谓的冷笑来。
我心有不甘地摸着二毫米厚的薄膜板和一毫米厚的纤维板，望着钢尺、胶水和美工刀，想着如此简单地每日可挣百十元钱，自己怎么都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我们大院里有人干过，不过我不好意思问，想必后来不干了，那对夫妻每日又开始早出晚归地往外走了。况且，搞过机加工的我知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道理，怎么能指望手工不差毫米地做成有着诸多连接组合的完美相框呢，它有二层八角需要连接啊。还有，我怕像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炒作的君子兰一样，被易手成一堆无人问津的废品，给本想勤劳致富的我又一次沉重的打击。“我回家和老婆商量一下再说吧，打扰了。”此时的我已快速地动脑思前想后了多次，最终决定挥袖作别云彩一样地忐忑离去。
下到院里，我追随一位大姐走到她晾着衣服的绳下，到了黄河心还不死地问道：“大姐，楼上加工相框的人到这儿有多长时间了？怎么不见人来报名加工呢。”
“不太清楚，也有几个月半年了吧，听说有人举报他们呢，我可不知道细节啊。”大姐为自己的失言有点后悔了，慌忙地说了句就动手整理起挂着的衣服来。
我的心早已释然了，这样的钱不好挣啊，看规模，看招人的定位，它分明就是为没有材料得人准备的。而且，不愉快发生了，工商怎样为你作主，总不能逼人家收了你做的次品吧。当然，鉴定好次也是他们自己搞定的，这是工艺美术。艺术这东西，怎么能是人人都可以随便玩的呢。
我想起了上个月我去填画，也是想为工艺美术而献身挣点小钱。在他们描了千百次的画板上自己复写下了“宁静致远”的字形，便用纸浆一样的东西往上填。为了有立体感，要填高出纸面二至三毫米，而且要随字形笔锋婉转地挥洒，以填出精气神的流动顾盼神采来。结果，在一个小时里，我一个字也没填完，这个小小的方寸之间使得我心烦意乱、口干舌燥、手脚发痒、气息急促起来，再做下去我会疯了的。于是，我和老板讲，让他退了我一百八十元的费用，并把填写了的合同表撕碎，蝶舞一般让他们飞进了字纸篓，与蝴蝶一起飞翔的还有我那颗犹豫破碎的心。
挣钱固然重要，但不要掉入作钓翁饵料的陷阱里，沦为东奔西走的一族。艺术是高尚的，也是值钱的，不是可以批量加工的，可她正在被批量加工着。不过这不是朝阳产业，这种方式正在日薄西山的下沉中，但愿她明天淹死在精卫欲填的东海中，就不要再东升绽放了。

二〇一〇年十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