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不是个好人。对妻子来说，他不是个好丈夫；对孩子来说，他不是个好父亲。
他是个脾气暴躁的人，父母早逝，没有人管他，他便更加肆无忌惮了。青年时代，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无赖，恶霸，连长辈都怕他三分。后来，他离开家乡，到外地谋生。在25岁的时候，跟一个外省的美貌贤惠的女子结了婚，生了一男两女，举家搬回故里。
他挥霍惯了，几年下来，仍然家徒四壁，都90年代了，连个像样的家电都没有。他自己的拳头倒是很有长进，喝醉了酒，就整日整夜地打老婆，揍孩子。家里人都怕极了他，说他是皇帝，是阎王。
这就是她的父亲，一个她从小就恨极了的被她唤做“爸爸”的人。她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会是这样的人，一张刀刻般的脸，一双鹰眼，异常犀利，嘴角紧抿，没有笑容。父亲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会让她害怕得颤抖，跟他说话都会让她感到恐惧。她最怕跟他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连吞一下口水都小心翼翼。她渴望脱离这个家，脱离这个充斥着打骂声的家。
终于，平常的刻苦学习没有辜负她，她在中考时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而出乎意料的是，听到消息，从不在她面前笑，也不夸奖她的父亲竟开心得笑了出来，见人就说：“我娃聪明啊，考了全村第一，到县城上重点高中啦。”
她更开心，因为，从此不用再待在家里，不用再看父亲的脸色，不用再听到争吵声，打骂声。从此，解放了……
去学校报到的那天，父亲竟自告奋勇要送她到学校，她竭力推辞，说自己长大了，可以自己搞定所有的事情。但父亲依旧不让步，说路途遥远，女儿第一次出门，又是晚上的车，他不放心。她只好很不情愿地跟在父亲后面，上了车。
从小晕车的她，一上汽车就明显感到不适了，胃里翻江倒海，头也痛得厉害，又不敢告诉父亲，只能紧抿双唇，咬紧牙关，不发一语。但父亲很快发现了她的异样。
“娃，咋啦？”
她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父亲问：“不舒服？”
她艰难地点点头。
父亲二话不说，扯下车上的备用塑料袋，一手扶住她，说：“娃，来，吐出来……”同时还用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终于忍不住了，她“哇”地一声吐出来，呕得胃都要呕出来了。父亲在旁边一直用手轻拍着，直到她吐完，拿了一瓶水，“娃，漱漱口。”
她漱完口，感觉好多了，才发现父亲一直扶着她。从小就不跟父亲亲近的她，突然感到非常别扭，急急忙忙要挣脱父亲。可一起来，又感到天旋地转。
“娃，别动，晕车是这样的。来，躺下来，躺到爸爸腿上来，这样会舒服一点。”父亲把行李往边上一放，拍了拍大腿，命令她躺下。
她实在不愿意，心里还是很怕父亲，但难受的胃和沉重的脑袋让她不得不躺到父亲大腿上去。一躺下，她才发现，父亲的腿竟如此的瘦，像两根竹竿。心里顿时不忍，想爬起来，但父亲抚着她的额头，说：“娃，别动，好好躺着。”
“爸，可……您，这么瘦……”她小声地说。
“哈哈……，爸爸那都是肌肉，爸爸强壮着呢！娃才多重啊！你太小看爸爸啦！”
可是，她知道，父亲只是想让她安心一点罢了，他那根本不是肌肉，而是骨头！八个多小时的车程，父亲年纪也大了，他受得了吗？父亲，其实并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哪！思索间，泪水，突然就流了下来。她急忙埋下脸去，不敢让父亲发现。还好是晚上，父亲不至于发现。
她躺在父亲的腿上，好几次都偷偷地把头抬起来，只为减轻压在父亲腿上的重量，但每一次都被父亲发现，依旧被父亲按下去，“娃，别担心，爸爸没事，你这样多累啊！”
就这样，她躺在父亲腿上睡了一夜，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到达目的地。一下车，她就发现父亲在那偷偷地揉着一双腿，在嘈杂的停车场，她听见了父亲轻微的一声呻吟。泪，又一次盈满眼眶。
“娃，咋啦？怎么眼睛红红的？还难受吗？要不，爸爸背你去学校……”
“不，爸，只是刚刚风大，眼睛被吹到了……”她背过身去，偷偷抹掉眼泪。她看到，父亲一脸疲惫，眼圈也黑黑的，昨晚，一定是没睡好的。而她，也是第一次敢正视父亲。她发现，父亲不知在何时双鬓的头发已经斑白了，从前挺拔的背，已经有点弯了。父亲，突然老了许多。
父亲，真的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虽然，在大家眼里，他没有好脾气，没有好事业，也不是个好人，好丈夫，好父亲。但，他只是不善言辞，不懂得表达爱的人。从小父母双亡，使他不得不过早地成熟，步入社会，尝尽人间冷暖，没有父母的他，受尽别人欺负，年少时的他，只能用拳头捍卫自己；而成年后的生活那么不如意，家庭琐事，生活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只能借酒浇愁，用拳头来宣泄。他心里有多少苦，没有人知道。
这时候，她才发现，努力要挣脱家的束缚，挣脱父亲，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没有人能够挣脱亲情的牵绊，挣脱这深深的父爱。
那一声呻吟很轻，但爱却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