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夜。
就在村子南头的那座山，在夜里看来只是一片模糊，只在有月的夜或者降雪的夜，才有一些轮廓，朦胧在人眼中或在人心中浮现。
1975年，老一辈的人生生不能释怀，接连不断的大雨要把人往绝路上逼。村子西边的小河——曾经人们展示骄傲的地方，人们看着混浊的河水漫过河边的小树林，漫过人们曾用河水浇灌种下红薯的土地，只一个浪，一切都从眼睛中消失。人们开始惊慌失措，已经感觉到了洪水的恐惧，它就像久久关在笼子里面的野兽，挣扎出来便要重新占据这个世界，吞噬更多的生灵。
村里面的老五仗着自己的水性好，从沸腾的浪中捞回两只羊、一头猪。再看见一只鸭的灰白的影子在水中上下翻腾时，任凭多少人的聒噪，老五始终不肯下水了。
晚些的时候，雨珠似乎小了些，遥望小山，已经不再烟雾迷蒙，可也没有洗涤过的绿。
不少人看了看天，心放下了不少，紧紧拉着孩子的手也放松了些，致使孩子有些好奇地望着头顶的大黑伞优雅地转起了圈子。
稍顷，缓和就被慌张的脚步碾碎。
“人，人”，呼吸声同雨水声搅在一起，稍等了一会儿，那人捋了捋胸脯，张大了嘴巴说到，山上有人冲下来了，顺着河流在突兀的岩石缝里穿梭，尸体打着转子往下跑。
看，看，死了人了！
知道吗，死了人了!
人们相互传递着。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大家自觉地都聚在了村长家门口。屋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村长的脸上没有太多的忧虑，松弛的肌肉在证明他的衰老，满布的皱纹说明他的经世之稠。
“怕是上游下的大，大家搬吧。”村长轻轻地说到。
于是，就在天快要拉下帷幕的时候，村子里的人，老老少少，牵着牛羊，赶着鸡鸭，有的甚至还想搬着粮食，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村长说，少吃一口饭死不了人，少走一步路就要命了。就这样，在夜晚快要来临的时候，浩荡的队伍向小山顶进发，伴随着小孩子的哭喊声，牲畜的叫唤声，还有清晰的河水奔腾的声音。
这将是怎样的一个夜晚？人们怀着恐惧和不安在山顶上观望，山脚下的村子烟雾迷蒙。很快就没有了影像。老人在山顶小小的破庙前虔诚的跪拜，祈祷龙王爷的保佑。天旱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男人们围成一个圈，妇女和小孩子在中间被紧紧的包围着。没有灯，没有火，连声鸟叫也没有。就在着万般静寂之中，一声凄厉地惨叫让所有的人的心仿佛被刺，不知谁家的孩子吓的哭了起来。
人群炸了窝。紧接着，一个消息传来，三泰的媳妇要生了。有几个年老的婆婆被叫了过去，更多的女人向里边靠拢，手电筒也全部被村长借用。过了没多久，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彻底的将黑夜惊醒，他丝毫不理会所有人是否参与打破这个寂静，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的哭了起来。
雨没有停，却小了，有人已经把伞撤了下去。不知从那里传来了笑声，莫名其妙的，几只鸭子也倔强地叫了起来。男人们扎了堆，有人竟然带了酒，大家你一口，我一口的相互传递着，女人们也没人拦，有个孩子被男人叫着喝了一口，连咳了两声，摇着头说辣死了辣死了找他母亲去了，女人们笑了一阵，开始唠叨起永远的话题。
三泰找到村长，说要给新生儿取名字，村长没吭声，有人叫喊说，叫富贵吧，后边的一句话没有说，人们都知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有人辩解说，是个女娃。又有人说，叫红霞吧，多美的名字啊。村长说叫玉笙吧，于是识字的不识字的都说好名字。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人们就开始迁回了，除了村子西头的几间老茅房坍塌之外，别的没有大事。
三泰叫上本家兄弟把媳妇抬了下去，一路上是小心谨慎。
1975年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而在我记事的时候，眼前只是忙乱的身影。那是一个秋天，深秋的夜晚。天下着雨，细蒙蒙的雨水冲刷着小山，还有村子，还有打着手电到处呼喊的声音。
玉笙丢了。
玉笙的精神有问题大家是知道的，她经常问人吃饱饭了没有，不等对方回答便笑着跑开。可现在她却找不到了。就在三天前，前来提亲的外乡人笑着退了亲，说是男的腿受了伤。其实人们都知道，他们是知道了。其实在相亲那天玉笙没有一点的表现不正常，跟常人一样，脸上还害羞得绯红起来。
河里、湖里、村子里外大家都翻了个遍，但还是没有她的影子。
各路人又挤在一起，商量着下一步怎么找。三泰媳妇不理会女人们的劝慰，嚎啕着说不出一句话，三泰一个劲地给男人们发烟，说大家受累了。
突然间，一道闪电从天际明晃晃的劈来，仿佛要将漆黑的夜给分开。
山上！几个人同时颤抖着叫喊。
所有的人都向山上望去，所有手电把昏黄的灯光都射向那里。三泰把烟一扔，撒开腿向小山奔去，男人们都跟着跑了去。
听人说，就在玉笙出生的地方，三泰抱起了他的女儿。漫山飘来的都是农药味，玉笙的衣服也被自己扯的破烂，俩眼睁的铜铃一样，却没有了声音。所有人都没有了声音，万般寂静。
玉笙从来没有一个人去过那里的。
在那个有点寒冷的深秋雨夜，一阵急促、凄厉的哭声在村子上方撕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