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糊调与收音机

迷糊调与收音机

础润而雨小说2026-05-27 23:03:04
黑漆漆窑洞里,只有我和老蔫。老蔫在灶头专心烘他的面疙瘩,火光忽闪着,把老汉满是皱纹的脸映得黑里透红。说来这面疙瘩还真有些特色,用起子和面,再加些盐,切成半寸见方,放进大铁锅里烙一会儿,然后待两面不粘锅
黑漆漆窑洞里,只有我和老蔫。
老蔫在灶头专心烘他的面疙瘩,火光忽闪着,把老汉满是皱纹的脸映得黑里透红。
说来这面疙瘩还真有些特色,用起子和面,再加些盐,切成半寸见方,放进大铁锅里烙一会儿,然后待两面不粘锅后,再放入洗净的干石子,小火来回翻炒,直到两面金黄。
我在等着老蔫出锅。
“耶?你那烂杆收音机咋不唱咧?唱起来。”老蔫一边用手当铲子翻面疙瘩,一边对我说。
我把刚关掉的收音机又打开,从喇叭里又传来阶级斗争的报道,换个台“我家的表叔”又冒了出来。
“唉,咋就没有迷糊哩?”老蔫有些失望,“就是这?外(‘这’在主语里读‘外’)也能行?”
我无奈地笑笑。
老蔫喜欢唱迷糊。其实这迷糊是什么大家都说不清,迷糊不过是知青们按音记载而已。其实若干年后,我才知道迷糊应当写作“眉户”,是陕西眉户县地方戏,其影响到山陕农村。不过老蔫的迷糊不是原有的戏文,他是借来调调见啥唱啥。就在今天上午,在坡上放羊的时候,他解开裤子,一边撒尿,一边吼道:
“小河里——淌水哗啦啦,哗啦啦”。
听了他这一吼,才知道迷糊的厉害,前面嘶吼,后面声音高昂,声调挑起来,似有入云的感觉,又及至不可闻。
李斯在《谏逐客书》中曾写道:“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这大概是对秦声较早的描绘,老蔫的唱法大概继承了这一传统。
我在想着,老蔫又吼了起来,似乎要和收音机赌气。
“山巅巅有云——河滩下有雾,
垴垴上——明生生月光——照不到窑前,照不到窑前。”
这两句还真有些意思,诗经里的秦风,总是用比兴手法的,没想到老蔫起唱可比上午文气多了。我正想听后面的,不料老蔫吼了这两句,停了下来,抬头看看我,咧嘴一笑,满脸皱纹展开似乎年轻了好几岁。
“耶?熟咧。”他对我说,撤了灶头的柴火。
面疙瘩果然干脆,居然有些像三年困难时期的饼干。这是老蔫诚心诚意招待我的,他说俺跟别的学生娃不一样,没有架子。
老蔫五十多岁,在后山村专管放羊,是名符其实的羊倌。据说他是个苦人,工作组派我让他写忆苦思甜报告,其实是老蔫说,我来写。于是我和老蔫打起交道。
老蔫的忆苦思甜,真是别有特色,让他说还真难。我启发他,“就说说你解放前给地主扛活的事吧?”
“咋?扛活?”
“对。村支书说,你给老席扛活,受了不少苦。老席不是地主吗?”
“外时候,就是苦,我吃不饱,老席也吃不饱,闹日本哩!”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春日里,断了粮,吃啥?就上沟沟里挑些菜(野菜)。”
“那地主吃啥?”我赶紧追着问道。
“外还不一样?”老蔫反问道。我真是愣住了。
“哪哆都一样,没粮食嘛!”老蔫总结道:“莫说过去吃不饱,外就是今日个,谁又吃得饱?”
忆苦思甜报告怎么落笔?我头都大了。
说起来,我莫明其妙就当了工作组的秘书。一个多月前,县里派来工作组,在我们知青住地——一个大村,搞“一打三反”,挑我来当秘书。说来也巧,过年的时候,我在门两旁贴了老人家的名句“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尽进舜尧”当春联,自然也没有横批。不料工作组组长,穿着自己染的黑土布做成四个兜的中山服的老杨,像新发现似地吼了起来:“谁写的?是谁?”当村支书老王说是我写的,他说,“外字写的好!”,就非要见见我,于是我被他挑中做了工作组的秘书。一开始,让我给他们抄文件,后来让我帮他们写报告。
于是,我跟着他们,走南往北,在各个村转。现在转到老蔫他们村。这个村比别的村穷,由于在山坳中,吃喝比别的村更困难。四个兜的老杨,这几天又派我和贫下中农优秀代表老蔫,同吃同住,一定要完成忆苦思甜报告。
老蔫不管这一套,日子照常。他窑里多了我,仿佛有了说话对象。
“讨媳妇了莫有?老蔫吧哒着面疙瘩,嘴里咯噔噔的,对我说道。
“没有,我们不讲早婚!”
“耶?啥是早婚?”
于是我把早婚的含义告诉给他,他想了想,“球怪怪,那不把人都耽误下?都二十了,还没有婆娘?可怜兮兮,窑里没人做饭洗衣裳。”
“你老伴呢?”我问他。
“你那烂杆收音机,咋又不唱咧?”别看老蔫没文化,他倒是把话题给岔开了。
老蔫把收音机要过去,粗大手指旋着旋钮,电台没有调正,李勇奇的声音变了调,“三十年,做牛马天日不见——”。
“有迷糊就好上些哩!真是烂杆收音机!”老蔫遗憾之极。
“我这收音机,咋烂杆啦?”我问老蔫。
“不会唱迷糊,不是烂杆是什么?”老蔫专门会反问。
第二天,我到队部,一推门,只见穿着四个兜的工作组老杨,正在笑眯眯地打电话。人熟了,他们打电话也从不避我。老杨示意我坐下,用肩头把耳机夹住,这还真是个本事。
“喂,你是总——机吧?”老杨拉长了声音,“喂,你是总——机吧?”。好像是没声音,他又把耳机挂上,使劲摇了几圈电话要铃的发电把手,于是再次,笑眯眯地拉长声音,“喂,你是总——机吧?”。
对方总算有了声音,连旁边坐着的我,都听见了,一个细细女声:“你就缺吧!缺你老娘哩!”。
老杨笑道:“你难道不是总——机吧?”
“有事快说,不就挂机!”
老杨要了县里的运动办公室电话,于是一本正经地开始汇报工作。
真是无聊,本来想向老杨讨教,如何给老蔫写忆苦思甜报告,谁知他的长篇汇报,要何时了呢?还是去找老蔫吧。
后山村在山坳里,转来转去都是山路。转到一片土坡上,果然看见了老蔫。
不到二十只羊,瘦瘦的,春天里,草还没有完全长起来,羊恶狠狠地,在使劲啃坡上的草根。老蔫穿着黑土布露花的破棉袄,快近中午了,阳光有些热,他敞着怀,露出几道排骨。
见我来了,有些高兴,于是站在坡上,又吼了起来:
“七沟八梁九十九道弯,
前山里有雾后山里转。
山垴垴看不见白杨树,
山坷旯走上了俺的花衣衫。
远远地望来看也看不见,
七沟八梁九十九道弯,九十九道弯。”
那声音仿佛发自肺腑,嘶哑,有力,带着沉重而又抑扬的气息,尤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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