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生前嗜烟如命，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先点燃一袋烟，晚上躺在床上也是掐灭了最后一袋烟才关灯，爸爸抽烟是用烟袋和烟斗。烟斗一般在家里不用，都是在上班时带着，爸爸的烟斗是黑色的，就像列宁在一九一八那个烟斗似的。爸爸的烟荷包是妈妈做的，黑色的上面还绣着几多小花。
妈妈生了王敏兄弟姊妹八个，家务繁重，从来没有出去工作过，一家人全靠爸爸工资生活，困难程度可想而知。从我记事起，爸爸就是抽最差的烟。有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买不到烟，爸爸就把地里的干白菜叶子，搀进烟里抽。
爸爸每天叼着烟上班，因为他在铁路上班，爸爸又倒班，白天还好说活多，干上活了，人也不困精神充足。可到晚上那可难熬了，爸爸说；下半夜两三点钟困的不行了，叼着小烟斗打瞌睡，领导来检查，一看烟斗冒烟儿，就笑了说；这真会会。爸爸赶紧睁开双眼，吧嗒吧嗒抽两口烟，吐出去，呛得领导直摆手说；你这是抽的什么烟，是辣椒面子，这么呛人。
爸爸说；不是辣椒面子，是哈莫头。
领导笑了笑说；精神点，然后走了。
这时同伴的工友也都精神了。
下夜班爸爸叼着小烟袋又和妈妈到小菜园子里忙乎去了，铲草、浇水、翻地，一忙乎就是一大天，爸爸的小烟袋总在嘴上叼着，妈说；少抽点吧，爸爸说；提提神。至到中午吃完饭后，爸爸才躺在床上睡一会儿，然后又叼着小烟袋走了。
家里人口多，又住在林区，靠爸爸一个人的工资生活的一家人，总是一年四季忙着，春天来了，山上的雪还没化净，爸爸早早起来，叼着小烟袋，拉着手推车，到公厕刨粪，一车又一车的拉到园子里和地里。
达紫香花刚刚绽放，小草还没有从地里冒出芽时，爸爸每天扛着四齿叉子挖地，他一下一下地把冻了一冬天的土翻过来，翻完了，又拿着镐头开始打垄，撒粪，撒菜籽，开始种地了。爸爸的小烟袋和烟荷包就在裤腰边上别在，只要一弯腰就会看见烟袋和烟荷包在后边来回晃荡着，干累了爸爸就坐在地头抽一袋烟。
秋天秋收时，土豆、大头菜、长白菜、胡萝卜，一小车一小车的从地里拉回家，下到地窖里。这就是一个冬天的食物了，也是为难填饱肚子的食品。到了冬天第一场雪下了后，爸爸驾着手推车和妈妈上山拉柈子。
待王敏长大了漫漫的生活条件好了，我们也同爸爸妈妈一块儿上山拉柈子，到菜园子里种地。爸爸总是叼着小烟袋一边抽烟一边教我们如何铲地、打垄、撒种子，上山应该注意什么，使用农具和斧子锯的本领。爸爸每次说完，把抽完的小烟袋往鞋底子上磕几下，把烟灰磕出去，然后又用嘴吹吹烟袋。
爸爸上班叼着烟斗，烟斗也许体面，或许比烟袋好放，放到烟荷包里干活儿不碍事。
爸爸抽烟还干净，烟斗、烟袋总是擦得铮亮，烟袋锅是铜的总是闪着金色的光，烟袋锅里的污垢也清理干净，露出本色。
我们渐渐长大了，生活条件好了，我大哥给爸爸买了一条大前门烟说；爸爸你抽这个烟吧。
爸爸拿过来看一眼笑了笑说；我抽不习惯，还是抽烟袋好。
爸爸八十岁。突然有一天他说；我不抽烟了。
那一天让我们很吃惊，觉得爸爸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了。我们又劝爸爸，还是抽吧，您这么年龄大了，就别忘了。
爸爸已经把剩下的烟扔了，把烟斗合小烟袋，烟荷包装进一个塑料袋里，他说；留个纪念吧，我不抽了。
爸爸九十九岁生日第二天过世了，我们把伴他一生的烟斗，烟袋和烟荷包给他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