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香说，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钱才是真的。
秋香又说，女人做什么，都不如嫁得好。
说这话的时候，秋香已是七个孩子的母亲，都是女儿。说起来这七个女儿可让母亲吃尽了苦头，第七个女儿出生不到一个月，她男人蔡阿财在外面的女人辛可可肚子里的孩子也就呱呱落地，还是个带把子的男孩。
正是“寡妇门前是非多”，村子里的口水多得几乎要把辛寡妇家给淹没了。说什么克夫女，苹果鸡，乱七八糟的都有，村里的女人都变着法子在背后戳她。这是为什么？原来这辛可可的娘也不知怎么生女儿的，辛可可一见着男人，说话的调调就软得让人嚼糍粑似的，这就不能怪全村妇女同仇敌忾。
阿财才不害怕什么克夫不克夫的，就冲着辛寡妇给自己生了个如意小子，他从家里偷偷拿出几套衣服，不动声色地住到隔两条街的寡妇家。
秋香还在坐月子的时候，秋香的母亲王芙，一个圈着水桶腰的老妇女，泛着一脸油腻腻的红光，拖着夹趾黑鞋子就来到辛寡妇门前大骂道，你个苹果鸡给老子娘出来！克死了亲夫，又挖别人墙角，小心不得好死！
阿财从里屋冲出来，他的身子又高又细，依照他旧日的脾气，这会儿是不肯俯气低声的。只是这个时侯已经不比往日了，他老婆秋香下第七胎女儿后，辛寡妇给他下了个小子。
阿财早就拿定主意，如果老婆生男孩，他仍在家里住。问题是现在老婆生到第七胎还是个带花的，欣寡妇可是生男孩。“无后”才是天大的事，阿财才不吃老丈母娘那一套。眼下这光景，按他三叔说过的话，就叫做“人各有命”。这老一辈悟出来的想法总是有道理的，阿财神色镇定和他老丈母娘说，你女儿一肚子都是女儿，这就怪不得我要走。就算你到祖宗庙去说也是这样。
秋香的母亲也不是省事的煤气炉，嘴里吐着不干不净的话，说我就是看看她底下是怎么个妖法，能把男人的魂给迷住。说完王芙就冲进屋。
阿财毫不客气地推他丈母娘一把，她滚圆的水桶腰就要摔倒在地上，围观的三婶七婆过来搀扶住。三婶劝着秋香她母亲，说算了吧，一家人以后还要见面，不要闹成个熊样。
熊就熊了，你没见我家秋香眼泪往肚子里吞，只有亲生娘才明白里头的苦。王芙又指着她的坏女婿说，今天有狐狸，精就没有我。
阿财这才吁了口气，说七个女儿我又不是不管。眼下我只要儿子，其它事好商量。他又连夸三婶明理，说三婶是读过书的人，最明白道理。
三婶马上顶回去，说财兄要记住前面那句话，你一个男人一走开，你媳妇带七个女儿可怎么过呀？
阿财的脸上终于露出解脱的笑容，他告诉他丈母娘，我又不是不晓得道理，以后女儿还是我女儿。秋香呢，也不要耽误了，再找个好人家配掉，我这辈子对不住她！
谁知道秋香这一耽误，竟过了好几个春头。等秋香和母亲王芙一起把七个女孩儿拉扯大，大女儿桂兰十四岁进内衣厂当剪线头工人，没几个月，小一岁的二女儿招弟也在上小学五年级的第一学期末退学进厂。
说起来还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桂兰初中都没读上，就被秋香叫进厂做工人，她是一百个不情愿的。桂兰读小学的老师们都说可惜了，用毕业班的王珍明老师的话来说，就叫做“天才的陨落”。桂兰那时还不明白“陨落”的意思，她想王老师学的知识真渊博啊！桂兰还在读小学的时候，就幻想过自己将来像王老师一样穿着光鲜亮丽的白色长裙，披着一袭乌黑长发，面带迷人的笑容给学生们上课。少女的美梦很快就被打碎。没过几天，秋香找桂兰谈话，说孩子，我知道你爱上学，可眼下你六个妹妹吃的饭就和小老虎吃的差不多了。你那没良心的父亲一年能拿几个钱来养你们？你要是再不出去干活，几个妹都得饿死。
桂兰这孩子争气，硬是把眼泪往肚子里吞。她知道娘的辛苦，娘在家里虽然整天都要打骂她的七个女孩儿，尤其是打比她小六岁的七妹玩招，每次都是像打贼似的。但是娘白天夜里都赶着绣花，有一回半夜里，桂兰突然醒来，就看到娘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下，她一针又一针“刷刷刷”的赶着绣花。她想起娘说绣花就是为了赚钱，赚钱就是为了吃饭。那时她才十岁，突然就明白了娘其实很爱很爱她和妹妹们。
只是桂兰不明白娘为什么就那么恨玩招。娘在家里有事没事就爱逮着玩招出气，玩招要是吃得慢点，娘就拧着玩招的嘴巴子，再狠狠地抽一个大耳光，大骂死丫头，我上辈子欠你的？连吃个饭还要人等老半天。此后玩招不敢轻易去吃饭，一吃饭就快得和鸡啄米似的。她长大后还分辨不出猪肉和牛肉的味道，就是小时侯给闹下的。
桂兰听刘婶说，她爸离开了她们就是因为玩招，但她觉得玩招并没有做错什么，玩招也没什么不好啊。
直到桂兰进内衣厂后，有一天老板娘问她几个妹岁数多大的时候，老板娘轻叹一声，说“一朵是金花，两朵是银花，三朵四朵是菜花。”
桂兰这孩子比较敏感，那天夜里，她突然琢磨出老板娘的意思，她堵着嘴巴“呜呜”哭，把印着喇叭花的枕头哭湿了一大片。
再后来，桂兰把以前上学的勤奋劲儿都使在了剪线头。她白天干活可是不要命的。别人在说笑的时候，她埋头剪线头。别人吃完午饭去看电视了，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桂兰仍在剪线头。有时她实在累坏了，尖利的剪子刃口戳进她细嫩的皮肤。老板娘心疼她还小，就亲自过来帮她包扎伤口，然后由着她继续剪线头。
桂兰渐渐忘了校园的欢声笑语，她一天说不上几句话，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剪线头。除非别人问她什么，她才肯回答一两句。
桂兰始终记住娘的那句“你要是再不出去干活，几个妹都得饿死”。

二
阿财带着辛寡妇和他们的结晶蔡得胜，住在秋香屋后隔两条街的不远处。说起来还是辛可可生过的三个男孩成全了她的家。辛可可原来的丈夫刘三刀开东风车出了意外，被货车撞死了。辛可可突然成了寡妇，她前面生的两个男孩过继给了不育的大伯，以前的婆婆把这里的两间房子都留给她。
从辛寡妇屋子进进出出的男人不计其数，蔡阿财就是其中一个。
男人都是抱着玩一把的心态过来的，唯独阿财把种子播在了寡妇身上。为什么？秋香一肚子都是女儿，辛寡妇不同，她下过两个肉嘟嘟的白胖小子。阿材就琢磨着辛寡妇再下还会是个小子。
抱着一丝期望，阿财把辛寡妇的肚子搞大。随着辛寡妇的肚子渐渐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