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颦

效颦

戏路小说2026-08-04 02:39:43
壹黄昏的光景,郑旦过来馆娃宫这边找西施闲谈。内帷的乐师们演习完毕,纷纷抱琴而出。衣带碰到琴弦发出幽微的声响。见到郑旦,他们驻足行了礼,又提着衣裾匆匆离去。“她又去姑苏台习舞了?”郑旦垂袖立在大殿中央。


黄昏的光景,郑旦过来馆娃宫这边找西施闲谈。
内帷的乐师们演习完毕,纷纷抱琴而出。衣带碰到琴弦发出幽微的声响。见到郑旦,他们驻足行了礼,又提着衣裾匆匆离去。
“她又去姑苏台习舞了?”郑旦垂袖立在大殿中央。她身后是荡漾在天外的柔和暮色。我点点头,为她奉茶。
郑旦神色幽谧:“大王在后宫她就精心侍奉,大王在前朝她还是毫不松懈。范蠡没看错她。”我竖起食指至唇边示意隔墙有耳。她缓缓走过来,逶迤的裙裾在随着袅娜的步态摆动,清凉的声音传到我的耳边犹如石子坠入湖心:“你要演到什么时候。”
我垂首侍立在一边。她绕着香鼎轻言:“你做的是对的。我们只是女人,连自己的命运和幸福都难以掌控,何以谈家仇国恨。”
鼎中,午后的沉水已经烧尽,冷却后的一层香气仍然浓郁蚀骨。
掌灯时分,廊内染上淡淡的火光。梧桐树的落叶在院落里飘飘卷卷。郑旦要回宫用晚膳,临行时她回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东施,有时我真羡慕你。因为你从不后悔。”




很少有人记得我们姊妹俩的名字,因为有些拗口,亦容易混淆。我是姊姊施夷光,西施是我的同胞妹妹,她叫施夷明。父亲说我们的名字连起来就是据乱世里的一小片光明,是他的一点希望。少年时,我们和父亲母亲住在会稽山西麓的苎萝村,我住在东阁,她住在西厢。人们就叫我东施,叫她西施。
他们说:“这一双美丽的姊妹简直一模一样,连生病时捧心皱眉的样子都是如出一辙。”
那时,我们一家过得非常恬淡。对于我们姊妹日后所卷入的政治和历史也毫无预见。
苎萝村是以纺织业闻名遐迩的地方,我们家也是以此为生。父亲下田种植棉花,妹妹纺纱浣纱,母亲织布。最后,我会划着木兰舟到钱塘江,向岸边人家兜售我们的各色布匹。
父亲说:“东施,不要到对岸去。那是吴国的疆域。总有一天,战火会死灰复燃。”
那是在春天,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我和西施走过了豆蔻及笄,正值妙龄。有时我也会在闲暇的时间里顺流而下,远远地眺望对岸。透过茫茫的烟波江雾可以看到遥远而陌生的吴国。那里也是草长莺飞的烟花三月,也有熏风骀荡自南方而来,一切华丽甘美,与我们的越国无甚差别。我很难想象这样两片互不相犯的土地为什么会以战争这种残忍的方式相持不下。
我问过父亲,但他闻言后只是在棉铃碧绿的田野里仰望长天。他说很多年前的檇李之战中,吴王大败,在回师途中郁郁而死。他的儿子即位后励精图治,在两年后的夫椒之战中一雪前耻。“如果不是大王派人去求和,也许我们脚下的田野依然是寸草不生。”
父亲说:“你是女子,以后不要再过问这些。其实君王的野心根本就不是我们这些平民可以妄自揣测的。”
我和西施都没有妄自揣测过,对于这些属于铁骑骁马的烽烟我们向来保持远观的姿态。但在那样一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命运完全脱离了掌心。
遇见夫差的那个午后,艳阳普照大地,草木繁花上都跳跃着白茫茫的光线。他的船停靠在我身边。他的侍从买下我的一匹花布。他接了过去,捧在手中细细端详。
侍从说:“家中自有织女上百,您何须留意这些乡野布料。”
他说:“桑种耕织是国之根本,知己知彼不是看敌军旌旗多少战马几何,留意这些民生细节才能更清晰地看到对方的国力。”
他抬起头,目光从花布上移至我的船头灯笼。那上面写着一个小小的施字。他微笑着说:“越国卖布的女子都是像你这样的美人吗。”我低下头,轻轻走回船舱。
他离去时指着东北方向对我说:“看到那一片茂盛的草地了吗,那是我的猎场,我姓姬,如果你没事可以来找我。通传时就说你姓施。”
我后来无数次地设想,如果夫差并不是吴国的君王,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一切会是怎样的面貌呢。也许我会一生都站在草场上,看他骑着鬃毛飞扬的烈马射出风一般的白羽箭。随后他会飞奔过去俯身操起猎物向我炫耀他的战利品并疾声高喊:“夷光,夷光,我在这里。”
也许我会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在相夫教子的寻常岁月里安然老去。
那一日的黄昏,他陪我走到江边,送我过江。江水被斜阳染成瑰丽浓郁的血色,潋滟的光影如同梦魇。他对我说:“我是吴国的王。”我闻言手足无措,只是沉默着站在他面前,带着草木香的晚风吹拂着我的长发。他说:“夷光,你害怕吗。”
我摇了摇头:“天色向晚,我该回去了。”我登舟离去,桨声在归棹下唱着缠绵哀艳的别离之歌。他在岸边冲我大喊;“夷光,你还会来吗。”
我依然没有作答。
此后,我再也没有贸然踏上吴国的大地与他相见。一别便是数年。




月亮升过天心的夜晚,西施会提着衣裙赤脚跑过中堂,溜进我在东阁的房间。透过缥碧色的纱帐,我们可以看到一簇一簇的流萤像星星一般飞过。在这样静谧的初夏之夜,她轻声问我:“阿姊,范蠡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总是拒绝他。他是大夫,而且英俊有文采,是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我转过脸去看着她:“你爱上他了?”
西施不说话,只是趴在清凉的席枕上懒懒地摇晃着腿,想着心事,良久会吱吱地笑出声来。我知道她喜欢范蠡,每一次范蠡来找我的时候,她总会在妆台前徘徊良久,最后簪上一朵粉紫色的花,显得格外娇媚。
我一直觉得西施很单纯,连她的坏都是一种单纯的坏。她的一切手段只是为了爱情。所以哪怕后来我们姊妹之间近乎反目,我都从来没有怪过她。她永远是我的妹妹,我除了父母之外最亲的人。我一直记得她在夏夜,在我的床帏里渐渐睡去的样子,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
范蠡最后来找我的那次也是在一个黄昏。似乎我生命中很多重要的转折都是在这样一个白昼与黑夜交接的暧昧时段完成。或者我这个人一生都在践行一种暧昧。关于国的暧昧,家的暧昧,亲人之间的暧昧,以及爱情的暧昧。
他进门后立即掩上房门问我:“西施呢?”
“去若耶溪边浣纱了。”
范蠡的眉间涌动着愁色:“文种向大王献策美人计,要送你们姊妹去吴宫,效法妺喜妲己褒姒红颜亡夏商周之史。我中途进言,你们父母都已年迈,一定要有儿女侍奉在侧,大王才同意留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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