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那天，燕儿起得很早。约了化妆师六点过来，她醒了，便对着从天花板倾泻下来的婚纱发怔。有一些记忆，舍不得删除，氤氲如水雾。挥一挥手，但愿能拨出一个干净的清晨来。
（一）
燕儿对林夏有记忆，已经是三岁时候的事情了。两人住在同一个小区里。她习惯了朝林夏主动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夺了他的水杯或者玩具。襁褓之中也这样，无意识地朝他先张开手掌。
林夏是个安静的男孩儿，笑容也不多。他便忍让燕儿对他做得一切。
这样从小到大，青梅竹马。
（二）
上小学，燕儿和林夏不同校，因为户口所在地不同。早晨，穿着不同颜色的校服出来，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两家的大人彼此友好，孩子却不。起初还是能骄傲地朝对方炫耀学校里的事情。自青春期前奏来临，便似仇人一般，见了面也只当不认识。
只两家的妈妈依然在小区的门口亲昵地寒暄几分钟。
“燕儿越来越漂亮了，看那眼睛，杏儿似的。”
“你家林夏好酷。不过从小就是这样子。哪跟我们燕儿，见了谁都笑眯眯的，不矜持。”
然后两人笑开。
（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六年级的那个夏天，或者在初一的国庆假期。燕儿无意中在小区一群同龄的孩子中发现了林夏。他好像有意要长得那么挺拔，好让她一眼就能从人群里找到他似的。
林夏的笑容逐渐多了些，这让他那张硬线条的脸颊显得格外动人可贵。
燕儿觉得他有时也会看见自己，这让她很不好意思，于是很快地别过头，走自己的路了。十二三岁的年纪，很少有人能长得漂亮。燕儿也不喜欢自己。
（四）
燕儿希望自己赶紧长大。那些以为美好的将来，但愿能在一觉醒来之后通通出现。于是她有时就懊恼。
不那么自信的女孩儿总是这样，将希望寄予成长，这样往往错过了自己的青春，一去不复返了。
她浑浑噩噩地沉浸在偶尔的伤感之中。读书的压力也很大。还有经过镜子时立一会儿脚垂怜一阵，全都占据着生活。燕儿有时也会想要知道林夏是怎么过的。但听说他出国了。真好！
（五）
高中时燕儿暗恋过一个男生。他长得不如林夏，性格也鲁莽。可是燕儿就在那么一瞬间有点恍惚。她在饭堂碰掉了杯子，男生恰好伸手替她接住，然后露出个难得温柔的笑。
但暗恋也只是遥想。燕儿从未想过表白。
一次聚餐中，燕儿挨坐在男生身边。看见他伸出根手指剔牙缝里的肉丝，和旁人讲着粗言议论着昨晚的球赛。她忽然有点羞赧，继而庆幸并没有人知道她的心事。
她这样沉默乖巧，并且勒令自己不再多想。
（六）
燕儿再见林夏是大三的那年暑假了。
他们在小区里碰面，一如小时候坐在婴儿车里聚首。林夏首先伸出手，朝燕儿微笑。燕儿有点窘，没有递过手去，只问了：“你回来了？”
林夏坐在椅子上，又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她一同坐下。
然后，他们便天南地北地聊了一个上午。仿佛是很亲密的朋友，可是这二十年，他们从来没有认真地和对方说过几句话。
道别时，林夏轻轻地摸摸燕儿的脑袋。那便是春暖花开的感觉了。
（七）
燕儿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算是恋爱了。每天都打几个电话，发很多的亲昵的信息。只是涉及到“爱”，他俩都没有开口确定过。上街的时候，偶尔会拉拉手，更多的时候是挽着胳膊。他们互相地笑，不依偎，可是总是坐在餐桌的同一边，这样可以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体味。
还以为这样可以持续很久。
直到有一日林夏忽然打了个电话过来：“我在机场，我要回去了，快开学了。”
燕儿懵了。说挽留，却无从下手。
他在那头温柔地笑：“要开开心心，要想我啊！”
（八）
接下来是一段时间的忧伤。每天查查邮箱，看看微博。他依旧过着潇洒清淡的日子，也和她互动一下，却似乎永远不知道她的心事。
燕儿交了男朋友之后，告诉林夏。
林夏什么也没说。但她觉得自己看见了他在微笑。
青梅竹马是种浅浅的哀愁，萦绕着燕儿整个青春期。男友向她求婚的时候她竟然有过一刹那犹豫。也不知道自己在盼望什么，但是目光触到那一束香槟色的玫瑰花，以及藏在蕊中的钻戒，她便还是整个身子松懈下来。
准备喜酒的时候，妈妈问她请不请林夏。燕儿淡淡地笑着说：“随便，妈妈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