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城到额济纳150千米的路，说起来不算长，但走起来特别枯燥。这是全部在戈壁滩上的路，抬眼望去，一望无际，惟余茫茫。因为茫茫，周边基本上看不到参照物，所以感觉漫长。漫长除了时间路途，更多是心理问题。老尹师傅把车开到140千米/时，只觉得头脑间一阵发热，一股燥热涌上心来。还好，车里还有个小朋友，间或找着说几句话。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老夫子生活在江南福地，虽然经历了心灵间的戈壁长途，但决无身处漫漫黄沙茫茫戈壁的经验。假若他生于今天，有机会到戈壁滩上行走半天一天，定然会说出其他惊世骇俗的宏论来。可惜，我们经常在这样的环境下，却悟不出高深的道理，提炼不出光耀千秋的话语，真是把这样的难得经验都糟蹋了。
老尹，小白，还有我，加上一辆小轿车，我们就是戈壁大漠里的一只飞鸟，我们就是无垠蓝天下的一只小船，我们就是飞扬在天地间的一只纸鸢。老尹说，曾经在新疆马兰当兵，那路也是没有头的，但出去是车队，加上人年轻，还不太着慌急切。现在这样的路跑得太远，确实着急。小白巴嗒着美丽的大眼睛听我们讨论。她说是第一次去额济纳，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路。她没有说，第一次更能感受出遥远的荒凉与漫长。
其实路并不长，只是我们眼睛里看不到看惯了的风物，有些空闲罢了。空闲便长，这才是漫长的根本原因。简单便抻长了时光，因为我们心里变得空荡荡。
历史很悠久，但不荒凉，因为一路上有许许多多故事发生。虽然，我们也会说漫长岁月，岁月峥嵘，但跟真的纯的漫长，完全不是一回事。漫长的另一面也可以是久远，是看不到边，但历史多是有边缘的。夏商周，原始社会之前，星球大暴炸之前，当然是漫长的，但那里没有生命意识，没有感知与体验。真正的漫长，还是产生于人心中的路途，无边无际，没有希望没有尽头。
曾经觉得很漫长，现在却更多体会着短暂，匆匆忙忙，来不及。年过半百，体味着越来越多的匆匆而过。还没有做什么大事，每天就是鸡毛蒜皮，小情小事，都觉得时光飞逝，眨眼就是一天，转眼就是一年，转身就是一个十年，眼看就是一辈子。漫长一分解到人生的每一个节奏里，快得来不及数清走过的脚步、来不及回味看到听到品尝过的每一处景色每一句话每一道美味。
于是经常回到童年，回到经过的日子里感受长不大的年月，把曾经的点点滴滴都回忆成最美最真最好，哪怕是苦难、饥馑、冰冷，都成了再也不可能经历的珍贵。于是经常回到刚刚走上工作岗位的时光中，同那些已经离开身边或人世间的师傅同事在梦中相聚，把彼时的辛勤、紧张、苦累都升华为一生难得的珍稀，倘若遇到一位老同事老领导老朋友，激动的泪水都会毫不吝啬地流淌在脸膛上。于是经常会在酒酣之际给远在他乡的老友打一通电话，让他一起品尝想起的滋味，一起回到那个寒风夕阳的野外。于是喜欢三五老友相聚，不顾得痛风高血压胆结石糖尿病胃炎们在身体里的阻挡，一杯杯把情感浇灌……酒精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能把时光浓缩，能让时光倒流，能把情感聚集，能把苦累忘却，能让激情燃烧。
于是有些诧异，人的一生望不到头的路上，怎么到了现在一点点也感觉不到漫长而只觉得短暂？是因为路不长，还是路太平坦？都不是。谁一生没有崎岖坎坷，谁一路走来没有风雨霜雪，谁的生活里能少了酸甜苦辣？越来越觉得日子短，越来越漠视漫长生命之路的原因，不外乎我们要做的事情太多，而真正能利用的时间却十分有限；是因为随着我们眼界的不断打开，让我们知道人生需要努力需要完成的任务没完没了，而我们真正能做到的事情却十分有限。比如，我收藏的那数千本书，到现在我就没有多少信心在有生之年能读完。再现实一点，我们的生命十分脆弱，今天不知道明天的阳光，今天不知道明天的饭碗。于是，极其漫长便被一个个极其短暂的瞬间分解得支离破碎，而我们生活便被演化于这些短暂而斑斓的碎片之中了。
于是，漫长便与短暂辩证统一到了我们的生活里。如此推论，今天的漫长，也成了现在城里匆匆忙忙走在路上的人们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了。
老尹全神贯注，小白昏昏欲睡，我则在漫长里寻找打眼之物。沙丘组成的一片丘陵出现在视野里，心情为之一振，精神为之一动。我知道，前边马上就到“怪树林”和“黑城遗址”等景点了。一个姿态被绑在副驾驶座上一个多小时，腰肌劳损的症状都出来了。“快到了，还有20来千米就要进城了。”随着我的话音，小白睁大眼睛从车窗里望出去，沉静了好一会儿的车子里，又活泛起来。
车外的景物接二连三，漫长浑然倒塌。老尹辨识着接近达来呼布镇的一个个景物，回忆1999年时的风景。时光倏忽，已经跨过世纪走过10多年，人不老么，景不变么？老尹慨然漫长的路之后，便是旗李队长热情的电话：车票弄好的，进来吃个饭再到车站，我等着。
此时望出去，冬日戈壁深处阳光真好。

2013年12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