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国六十年秋，余蜇居小城，篝灯夜坐，愁极无聊。偶瞻先父遗照，凝视良久。窃念时空变幻疾速，忽感数年白云苍狗。屈指算来，父逝十五年矣。十五年间，桐枝叶落，桂树花荣。然峥嵘岁月终难忘怀，往事深恩铭刻于心。遂遥约鹏城兄长，咸作文以记之。
余先父费公，民国三十年（1941）闰六月生人，共和国四十五年（1994）冬月卒，享寿五十有四。幼时家贫，然徒步负笈邻镇，治学颇谨。值时局变乱，生存维艰，乃罢学。后耕读并举，终成乡间稀有之秀才。穷家子，早当家。况先父为祖考长子，青年时代随祖外出，拖运木料，为造屋计。时值寒冬，朔风凛冽，雨雪漫天。先父裸足，踏岸边冰地，负纤绳引船，凡百里许。至家则双足皲裂，血凝为冰，其痛苦何可名状哉！
既壮，临天灾，先父勇于治事。凭青春满腔热血，创业桑梓。恃简朴纯真信念，入党旗前。为村里采购，北上南下，不贪公家毫厘财物。任油厂厂长，东奔西走，匪念私人点滴利益。经营集体经销店，兢兢业业于晨暮。务农自家责任田，起早贪黑于夏冬。念兹在兹，希事业兴旺。悠哉悠哉，冀家族和美。左支右绌，筹子女学费。殚精竭虑，计增收节支。数十年如一日，卒底于成。
然先父终一介书生。耻于折腰故从政非其所愿，性情中人故公事非其所能，疏远铜臭故经商非其所乐，鲜于农事故稼穑非其所长。因书生本色，长愿诗礼昭传子女有功于社会。维书生意气，默祈人文蔚起后世泽福于国家。阅其一生，精棋艺而长说书。弈坪布道，乡间少有敌手。方寸之间，始显学人本色。楚河汉界，乃见散人真性。至若说书，更见史学功力深厚，口才卓尔不群。商周封神，汉末三国，隋唐反王，七侠五义，说岳全传，大明英烈，不一而足。曾亲临江城三镇，异地讲学。亦自创春来茶馆，品茶说书。抚尺一下，百众倾耳。堂木轻拍，满座寂然。先父口若悬河，谈古论今，其潇洒倜傥，充溢茶室。而风采神韵，挥斥乡间。今数十年恰白驹过隙，欲追铿锵有力抑扬顿挫之声竟不可得，每念及此，徒增怅然矣！
先父待一女二子，严肃于面而慈爱于心，谆谆教诲甚于斥责体罚。犹记家姊二十，顽疴缠身。向晚暮色降临，必浑身颤栗不能自己。虽多方求医访药，终无好转。先父坐床，怀拥家姊，痛哭失声。长者威严，一旦轻抛，皆情难自禁浑不掩饰。男儿有泪，岂可轻弹，盖感同身受源于切肤。有心无力意，流于悲怆。舔犊怜女情，溢于言表。及姊病痊愈，父笑颜暂开。
若夫培养兄长，先父严厉始终，期望殷殷。兄学业有成，切忌自满之告诫即至。事业受挫，勉力自强之激励随来。忆兄高考询分当日，父绕阶绿荫徘徊，驻足村头翘首，非为本身得失而实忧兄长前程也。兄长古城深造大学四载，每寄家书，姊诵母嘻，乡人争观，其静听则少言语。俟四围寡人，乃复取家书品阅，但微笑颔首，得意怡然。望子成龙深意，不拘于形色而实流露内心。自豪满足私情，不示于人前而实隐匿自身。
余年十五，师范求学。先父欣慰无比，一路相送，自村经乡至镇沿国道始达县城。时值酷暑，骄阳似火，父汗流浃孑然之背，衣衫贴嶙峋之骨。至校，则铺床展被嘱琐事不厌其烦。返乡，更执手抚背叮学习语重心长。余感奋心境，今日犹在。当是时也，遂暗誓立志成材以报恩。于今顾之，颇赧颜愧对先父于九泉。
先父晚岁命运多舛，老境渐入颓唐。多年郁积心情，卒添无数伤感。数载生活磨难，渐化无形病源。辛未（1991）秋，余伴先父赴荆门，谒兄嫂，求名医，几近成效。越明年，初春大雪，惊病势陡然沉重，倏中风卧床失语。惜药费昂贵，家母孤身侍父。家兄决然远赴深圳，弃十载寒窗所得职位，别百废俱兴甜蜜新婚。以孤身闯荡江湖之勇，阅尽炎凉，谋求发展。奉文弱书生微薄之薪，驰寄荆楚，聊舒父怀。自起病至逝世凡三载，先父于无言世界苦盼苦捱，无丝毫怨词诉诸家母。寂寞小屋抗争命运，惟拳拳暗祷兄嫂平安。病魔来袭，以血肉身躯忍受冰凉地面。疾作之时，因扭曲面部失去生命尊严。春来菜花遍野，蛙声漫天，乃蹒跚寻余，为求片语抚慰。秋去万木皆枯，黄叶飘零，犹遥指南方，只愿一见游子。夏夜独困斗室，蚊蝇肆虐，仍饥肠辘辘，但侯家母劳归。冬晨僵卧孤村，北风卷地，唯默念节期，忍待年关团圆。余心如刀割，眼望父病之无助，心恨一己之无力！夫不孝乃贫穷造就，贫穷实罪恶渊薮。信哉斯言！
甲戌（1994）岁末，先父一病不起，撒手人寰，终未遇兄长家境殷实之今朝。家兄共余，憾深恩难报，遂引为终身恨事。乃精修墓地，重缮旧居，逢节焚香，轮忌化纸。论及兄余，里人皆曰孝贤。先父未获有形之生荣，黄泉徒领无谓之死哀。扪心自省，余等其果真孝贤乎？余等其不知孝贤也！尽绵力而举微劳，施小信而守薄礼，实稍赎孝道未尽之罪戾，而欲避冥间先父之幽责耳！十五年间，恒惴栗，畏谗讥。个中滋味，孰之察也？问悠悠苍天，此痛何极！
逝者长眠矣，生者何依依？经年以来，每闻儿时朋友奢享父辈嘘寒问暖之福，历学校同事侈具严椿耳提面命之景，余尝怀莫名心境,心羡慕焉!人间天伦，余仅乐二十三载。而父子亲情，余忘却十有五年矣！辄叹息先父，何早弃家人？俾儿孙两代，失膝下之欢。转念人生一世，唯生与死。大限来临，岂人力所能止哉？料先父亦所不欲也。况先父施余深情，足此生受用回味矣！
嗟乎，斯人长行，此生复有真情如先父之长者乎？遍阅人间，竟无语凝噎。噫！余谁与诉？余遂不诉！惟嫁父爱于女侄后生，惟承先严于书生精神。惟付景仰于消瘦遗照，惟抒怀念于午夜梦回。
时共和国六十年，公元二千零九年。秋夜独坐，挑灯秉笔，是为记。
2009.09.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