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乡思

母亲的乡思

百涂散文2026-04-15 02:12:39
母亲二十三岁前住在秦岭山中一个叫刘家脑的地方。八岁时,母亲就成了父亲的童养媳。这是山里的风俗,女娃生来是人家的人,还不如早点儿让人家去养。母亲来到父亲家里,和父亲一道放牛,打猪草,下河摸鱼,直到十六岁
母亲二十三岁前住在秦岭山中一个叫刘家脑的地方。八岁时,母亲就成了父亲的童养媳。这是山里的风俗,女娃生来是人家的人,还不如早点儿让人家去养。母亲来到父亲家里,和父亲一道放牛,打猪草,下河摸鱼,直到十六岁圆房。
刘家脑是一个高高的山岭,只住了父亲一家,吃水得翻两道岭去背,烧柴得满山坡去捡。常年吃不上盐,坐二姐月子时母亲得了一场伤寒,却从未看过医生,也无医生可请。“那是个鬼都不下蛋的地方,离开那儿永辈子也不想回去。”母亲常说。所以,当父亲卖掉家中唯一的老犍牛走向渭北时,他们是那样的决然而欣喜。那一年是一九五六年。
然而搬到渭北四十年,她却不断地梦到那儿,说起那儿。开始是怨恨,近几年却有点儿满怀深情了,我知道母亲开始患上乡思病了。长长的乡思,一日日,一年年把那大山,深沟,苦涩的野菜,单调的饭食酿成了一坛香气扑鼻的美酒。于是那山高得令人神往,那沟深得使人莫测,童年的苦难变成了永远咀嚼不完的香甜。
每一个早晨起床后母亲总要回味昨夜的梦境,上山砍柴砍伤了手,下河摸鱼差点儿被水冲跑,秋天的柿树满山红,冬天的毛竹顺山溜,夏天山上发水吓死人,喷儿香的“八月炸”,烫嘴的热豆腐,乡思成了母亲梦中永恒的主题。
山里有各种果树,其中火晶柿子树最多。山里交通不变,信息闭塞,各种山货卖不出去,尤其是柿子,多得吃不了。山里人家的住房都有木板搭成的顶棚,吃不了的柿子就平摊着放在木板楼上,到了冬季,缺粮的山里人就把它做成一种充饥的食物。木炭炉边,家人围坐一处,端出冰凉的柿子放进通红的木炭旁,不一会儿,柿皮爆裂卷起,一股香甜之气便在屋内弥漫。此时,屋外大雪纷飞,屋内其乐融融。母亲的叙述生动而传神,而唯一的听众―――我,常听得垂涎三尺,无限神往。
七十年代初期,我家门口常常来讨饭的。每每此时,母亲就会匆忙起来,问长问短,时而兴奋,时而忧伤,末了,总要给讨饭的端一碗热饭,拿几个蒸馍。有一次,竟把一个怀抱婴儿的中年妇女请进家门,做了一碗臊子面让她吃。须知七十年代关中道上的人家能吃上一碗纯麦粉面条那也是一种奢侈啊!后来我才知道,那人竟是她童年的玩伴。那时家乡商州很穷,吃不饱的人家常常到关中道上投亲寻友拾麦子讨饭吃。在我的记忆里,那些年我们家常常住着一、二个山里亲戚,有时竟拖儿带女一住数月至半年,但母亲从不嫌烦,总是尽可能让他们吃好,至今有些亲戚的孩子在母亲的说和下在山外成了家。乡思使母亲得了一个乐善好施的美名。
改革开放了,农民生活一天比一天好,常有亲戚从山里来给她说,东家这好啦,西家这好了,核桃价有多高了,毛栗子有多抢手。母亲有些坐不住了,她想回趟老家。父亲开玩笑说:“你不是说永不回那鬼不下蛋的地方吗?”母亲急了,说:“那儿还有我几个大核桃树呢!我回去摘我的核桃呀!”
终于他们回去了,月余返家,母亲高兴地逢人便说老家不穷了,老家的核桃、栗子、柿子、杨桃都成了钱串串了。还自夸自己上山劲头不减当年,言时脸上一派天真,一派满足。望着年逾七旬的老母亲,一种感动涌上心头,我忽然明白,经久的乡思一旦实现竟会产生让人返老还童的效果。
有一阵子,母亲特爱听收音机,听得很入神,我好奇地凑到跟前一听,原来里面正在播孙见喜的《贾平凹之谜》,我惊讶地说:“妈,你啥时变成平凹迷了?”母亲笑了说:“啥迷不迷的,它说的全都是咱山里的事,不信你听听!”
我知道,母亲的乡思病又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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