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不瞑目;死亡,亦不可恨,可恨的是死不足惜。我终于可以鼓起勇气来看看自己到底有多痛苦,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希望自己是生了一场大病,是昏迷不醒,是在经历一个可怕的噩梦。爷爷一生就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不瞑目;死亡,亦不可恨,可恨的是死不足惜。
我终于可以鼓起勇气来看看自己到底有多痛苦,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希望自己是生了一场大病,是昏迷不醒,是在经历一个可怕的噩梦。
爷爷一生就照过两次像,一次是年轻的时候照身份证,但是那次还因为底片的问题没有冲洗出照片。第二次是在弟弟的婚礼上,我真的很难想象就是那一张照片竟然成了他的遗像。
我来淄博后经常回家,加起来有七八次。去年八月表姐和我就说爷爷这两年老的太快了,背明显驼了,脸色也不如以前好看了。可是谁也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他有高血压,可是只是最近两年的事情,比奶奶10几年的高血压可谓病程较短。有一次他给我说自己的脚踝肿了,出于自己的专业直觉,我觉得他可能是有慢性心衰。我给他带回家了利尿消肿的药,又给他设计了比较合理的高血压控制方案。他嫌呋塞米的效果太强,不愿服用。寒假里他给我卷起棉裤看他肿起来的腿,我说不要紧,控制血压,减轻心脏负荷很快会好起来的。
接下来,他给我说的是他的胃疼,他年轻时曾经有过胃病。又是直觉告诉我他该去做胃镜了。胃癌的发病率太高了,一个邻居就是因为胃癌死在了除夕夜。他不愿接受胃镜,最后还是做了钡餐透视,我对于钡餐透视的结果过于相信了。医院的结果是胃溃疡,妈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告诉她胃溃疡是胃癌的前奏。我说是的,但那得几十年的演变时间。胃溃疡也有很标准的治疗方案,不管是奥美拉唑还是阿莫西林都给他带回家了。我习惯了他站在床边一遍遍的拿着药瓶向我询问,习惯不是个好东西,就是这种习惯让我放松警惕。
后来胃疼缓解了,他对我说的是他的便秘。我搜罗所有的药理知识,家里摆满了各种导泻药。每次不到吃饭的时间,他总是催着奶奶赶紧做饭,每顿饭他都吃的很多,奶奶说多吃多喝不上膘,该不会是糖尿病吧?于是又带他到了医院化验了血生化,结果没有问题,又诊断为高血压病,给了200块钱的药回家了。
结果还是不行,他的胃口开始不行了。
我又跑回家里,非要带他去做胃镜,他说不用,我仔细的摸他的肚子,没有任何收获。我想他是怕了,他怕自己真的会得胃癌,如果是那种病,无论手术还是放疗都是无用;如果真是胃溃疡,他有理由相信会好起来,所以他一直就这样拖着,不愿再去医院。
在我去四川的时候,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弟妹又去医院做产科查体了。用不了一个月就要临盆了,我很高兴,可是我不知道,就是在那几天,奶奶终于把爷爷又送进了医院,到底还是做了胃镜,到底还是胃癌。
这个结果是我回家帮忙种花生的时候知道的。田地里,姨夫问我,你觉得你爷爷这个病还能坚持多久,我说如果说冠心病导致的心衰可以坚持十几年也可能。弟弟说,你在四川时没有告诉你,其实爷爷是胃癌。感觉就像是被火车撞在了胸口,眼泪哗哗的流。一天的时间我没有说一句话。弟弟说这个结果就瞒着我和爷爷两人,一是怕影响我研究生面试,二是怕爷爷想不开。我知道这个结果不告诉他,他到死也不会明白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活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城府和想法。
弟弟孩子喝喜酒,我在家里好好端详了自己的爷爷,我从来没有这样仔细的看他,我这才看到他是那样的苍老了。他对我说他就是身上没有劲,嘴里有淤泥的味道,等过几天胃口好了就可以再去帮家里干活了。是的,干活。他一辈子就不停在干活,有谁来找他帮忙,他从来没有拒绝过。
我在小学时,他有个自己的账本。所谓的账本就是他用香烟盒纸订起来的一个小册子。每次到寒假的时候,他都到村里油坊里帮人家做花生油。他们是计件工资,每天的收入按照一天做的花生饼的数量计算,晚上回到家以后,他让我替他记录下来,然后小心翼翼的存放起来。
他不是什么学者政客,也不是财团富翁,没有给自己孩子留下万贯家财,但是那种幽深的怀念却会历久弥新。他没有给我们世间的一切,却给了我们他所拥有的一切。我家里的老房子是个有百年历史的老古董,97年夏天,在暴雨中要塌掉了。爸爸说我们想翻新房子,爷爷没有说什么,每次下过暴雨,我们就推着小车到河里挖沙子。别人家盖房子的沙子是在沙场买的,我们家的是在河里自己一锨一锨挖出来的,别人家的房子是用砖头盖的,我们家的是用的石头,石头不是买的,是自己在山上采了以后运回家的。那年夏天我看到他把自家的所有的地瓜干统统买了出去,却让爸爸去拿了钱。后来铁矿买了他的一块地,他把三万块钱都给了弟弟,还把自己住的地方让出来让他盖了自己结婚用的新房。
就像医生总把疑难杂症归因于辅助检查不够多一样,农村人总是把奇怪的病归因于风水神灵,爷爷自己搬到了弟弟的一个新房子里。家人对他的病情都讳莫如深,奶奶最后让他和她住在了一起,爷爷吃饭的时间开始变的不固定,每天晚上她都要起来在给他做饭。其实,无论自己的父母还是儿女都是自己人生路上的亲戚,只是这种亲戚关系带有血缘性的亲密。只有自己的爱人才真正是自己一生的伴侣。这种关系,没有任何血缘,却大爱无边。
我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安慰他了,因为在癌症的预后上面,我的知识和家里人的常识没有任何区别。离开家后,我更加害怕给家里打电话,并且开始害怕接到家里电话。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说想再去看看中医,因为他已经发现自己乏力越来越严重,他开始怀疑自己得了白血病,因为他已经注意到自己贫血已经特别明显了。手术不是没有考虑过,病理报告是腺癌晚期,已经失去了手术机会,就算是有机会,奶奶也不会愿意让我们在去凑这几万块钱的。不是奶奶心狠,是她太爱我们了,爸爸的颈椎不好,挣钱不多,没有人比她更想让爷爷好起来,但是她不愿让自己丈夫的病再拖垮了自己的孩子。
陪宇飞参加完医院的面试,我没有跟她去海阳。那时候心情特别乱,回到淄博也没有来临淄,我在淄博市中心医院接着实习。一个晚上,我接到弟弟的电话,他说爷爷太瘦了。那天是爷爷自己给我说他小便中有血,就像是洗过高粱的水一样,那是他这一生第一次打电话。第一次往往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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